虽然无国界医生目前能够在叙利亚北部管理6所医疗设施,但在该国大部分地方,组织都无法派出队伍以提供直接的医疗护理。不过,为了确保在战事期间基本的医疗服务得以维持,无国界医生在全国最有需要的地区支持超过100间医疗中心,主要集中在被围困的社区,以及冲突激烈而且几乎得不到任何医疗支持的地方。S医生是一位在叙利亚爆发危机后不久毕业的年轻外科医生,正在大马士革东部近郊的一间临时医院工作。这所医院在被包围期间,获得无国界医生的全力支持和物资供应,而组织至今仍每月定期提供相关支持。S医生讲述了他的行医旅程,他的经历正好和这个国家的战事互相呼应。
 
死亡不能穿透的临时停火协议
 
有位孕妇,在我们被完全包围时被困在这里。她即将分娩,但所有为安排她离开而作出的谈判尝试都失败。她需要剖腹手术,但这里没有妇产科医院,让我们可以转介她,而我也从没做过这种手术。
 
预产期前数天,我试着上网浏览有关剖腹分娩手术的资料。时间正在倒数,我的恐惧和压力也不断升级。我希望时间能够停住,但孕妇已开始阵痛了。气氛本来已经很紧张,而且整个地区都被疯狂轰炸,声音震耳欲聋。我们把孕妇送到手术室,由我为她进行手术。当知道母女平安时,我感到无比兴奋。
 
在这疯狂的环境当中,我们作为外科医生的工作,就是竭尽所能地救人。我们有时成功,有时失败,就像修补战争造成的破坏之处。但这个手术不是一般的修补工作──它是把新生命带到世上。这是个奇妙的时刻,是一个临时停火协议,死亡也不能穿透它。
 
我选了一间废弃学校作医院
 
我在叙利亚危机开始后不久毕业,成为一名外科医生。2011年夏天,随着冲突升级和医疗需要增加,我开始在一些小型私人医院工作。几个月后,我就像很多同僚一样被捕。2012年初获释后,我回去医治病人,并继续一般外科的专科工作。我在临时的前线医院工作,在不适合进行医疗工作的条件下做手术,先是在大马士革东部,之后到了高塔(Ghouta)地区。当地的医疗需要非常迫切。
 
2012年底,大马士革东部的近郊地区发生激烈冲突。当时整个地区都是流离失所者,没有任何医疗中心医治伤者。我到了那里,决定成立一所前线医院。经过一轮搜寻,我选了一间废弃学校,它之前曾被袭击,上面的楼层受破坏,但地下和地库仍然完好。虽然这个地区每天都有连续的轰炸,而且人们总是持续恐惧着又充满压力,但我的医疗队伍能够提供大量医疗护理给那些最有需要的人。
 
围困
 
2013年7月某天,大概是早上10时,医院被火箭炮击中。大爆炸把整个地方弄得乱七八糟,那压力大得把木墙扯烂,医疗工具和人员乱飞。不久后,建筑物顶扬起漫天灰尘,我们什么都看不到。我想,更差的情况将陆续有来,这次爆炸只是一个开始。事实上,这个地区的轰炸非常频繁,我们也可以听到冲突愈来愈严重。
 
正当我们从这次冲击中恢复过来时,其中一位医院员工倒下了。她住在医院附近,年幼的儿子留在家中,而整个地区遭到严重轰炸。她无法冷静,想着要救她的孩子。一位医护人员自告奋勇要出去找寻孩子。我不赞成,因为我们根本无法知道外面正发生什么事。他甫踏出医院门口,便看到一架坦克车迎面而来,而且有枪指着他。一个健康的人走出去,不消片刻便全身满是金属碎片地回来。我们到那时才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多严重,于是决定要撤离医院──每两名医护人员带着一位病人,从后门离开。
 
那就像世界末日!我们试着快步走向一间在医院附近的小型医疗中心。炮弹坠落在我们周围的田地上,每听到一下轰炸声,我便会作最坏的打算。我们成功到达目的地,没有受伤,简直就是奇迹。我们把设备留在所撤离的医院,但实在不敢回去。之后几天,我们听到冲突已经转离医院附近范围,虽然仍有猛烈轰炸,但我们决定回去把设备带回来。我们必须那样做才能医治病人。我们轮流穿梭医院和医疗中心,在10天后终于带回大部分设备。
 
自那时起,我们便被围困,无法进出,医疗供应也一样。在围困的第一天,我们接收了一批伤者。我通常会同时为两个人进行手术。我们全天候工作,睡眠和休息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。我们在天亮前停下来,吃点东西、喝点水之后又回去工作。在大部分日子,猛烈的轰炸和激烈的打斗为我们带来了更多伤者,也让我们没有机会休息。伤者数目远超我们能力所及,迫使我们作出痛苦的临床决定。
 
围困之后
 
我们一直被困8个月,直到2014年2月。经过8个月的痛苦和压力,停火协议随之而来,很多人可以回家。我们较容易得到物资,可以继续向有需要的人提供医疗护理。不过,人道情况仍然很差。这地区的边陲仍不时发生冲突,轰炸仍然频密。这正式的停火协议没有改变我们工作的性质,但我们终于有时间扩充医院。人们回到居住地,意味医疗需要增加,我们也要承受更大压力。我们设立了一个妇产科部门和诊所,以提供基本的医疗护理和长期疾病治疗。我们可以开始进行骨科、内科和泌尿科的手术,这些都是我们之前做不到的,因为那时候物资严重短缺,只能优先做救命的手术。
 
无国界医生继续向我们提供大部分所需。我们甚至收到化验室套装,可以进行诊断测试,还收到了一个供妇产部门使用的恒温育婴箱。逐渐地,我们开始可以响应到区内居民的所有基本一般医疗需要。
 
总有天要停止
 
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连续3年无休止地进行外科工作,我已经到了极限。我已看够了悲惨的场面。最近我和我的外科教授通电话,他说:“不论你的工作环境如何,你在这3年来的工作经验,已等于我行医30年。你在短短3年已经可以退休了。”事实上,每一天每一刻,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受够,但我们别无选择。这里的人需要我们。他们急需一切医疗护理,无论是最简单的还是最复杂的。我们不能离开,令这灾难性情况继续恶化。 
 
今天,我几乎可以肯定的是,战争结束后,我将不再行医。任何人经历过我所经历的,都会作出这个决定。我期望战争结束。它总有一天会停止的。之后我可以选择要做什么。只有到那时候,我们才会真正重新活过来。